(番外)梁书记(2 / 2)
方才还装得快断气了,这会儿倒先恶人告状。
她想都没想,张口就骂。
“你放屁!”
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掷地有声。
走廊里人挺多的。
好处是没有回音,不至于震得更丢人;坏处是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落下。
沉确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发抖,可她背仍旧挺得笔直。那是她从小被她妈盯出来的习惯——天塌下来,背也不能塌。于是她就这么站着,脸是热的,手心也出了汗,样子却硬是撑出几分大无畏来,连身边那位领导都被她这股不要命的劲头吓住了。
“这位同志,我们还是进屋里说吧。”
终于有人发话了。
其实沉确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那条走廊走进办公室的。有没有人扶她,她忘了。她只记得自己脚下发飘,脑子也发飘,坐到椅子上时,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一层。
完了。
她坐在那里,心一下一下往下坠,只剩这一个念头。
这次是真的完了。
闹成这样,饭碗能不能保住先不说,处分多半是跑不了的。对面那位领导显然也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悔得脸都青了,压低声音冲她说。
“你不知道今天梁书记过来吗?!”
沉确都快被气笑了。
“你天天给我穿小鞋、使绊子,我哪有闲工夫关心这个?”她压着火,“我天天被你支使着去街道办写条子、跑腿,忙得脚不沾地,谁告诉过我单位今天有什么安排?”
那人被她堵得一噎,脸色越发难看,估计悔不当初。
这下倒好,两个人一块被留置了。
沉确是最先冷静下来的。
毕竟气头一过,脑子就慢慢回来了。她想得很清楚:自己刚才是冲动,是莽,是没看路,也没看场合,可她不是无缘无故发疯。她占理。既然占理,她怕什么?顶多就是过程难看了点。
想到这里,她轻轻吸了口气,腰背重新挺直。
而恰好,那位今天来视察的书记进来了。
沉确抬起眼,脸上的热意还没完全退,可神色已经重新定住。她甚至在心里给自己鼓劲:稳住。你又不是没在谈判桌上见过大场面。以前外企那帮假洋鬼子都斗过,这算什么。
找回感觉。
“你先说吧。”
书记坐下,抬了抬手,示意她可以开口。
沉确清了清嗓子,几乎是本能地把自己调整回当年在会议室里和客户对话的状态,语气一端,职业感一下就回来了。
“梁总——”
……
梁总……
那一瞬间,沉确只觉得自己的灵魂大概已经离开了身体,飘到办公室天花板上,默默地看着底下那个刚刚开口就犯下弥天大错的自己。
完了。
这辈子都完了。
她甚至看见书记身边那几位,嘴角都轻轻动了一下,显然正靠毕生职业素养死死压着笑。
这一眼看得她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人已经坐在这儿了,地上也没洞,她只能硬着头皮往回圆。
“……梁、梁……”
她卡了半秒,终于把自己从外企那套称呼体系里生生拔出来。
“梁书记。”
这三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沉确在心里慢慢闭了下眼。
晚了。
补救得很努力。
但显然还是晚了。
沉确认命了。
后来,虽说只是被记了一过,但她最后还是交了辞呈。
因为,她在单位,已经是名声大噪。
巴掌大的地方,消息传得比感冒都快,没多久,沉确就成了那种“你听说了吗,就是那个——”里的“那个”。
她实在是丢不起这个人。
收拾完东西走出大楼的时候,沉确抬头看了一眼那天的晴空万里,心里只剩下一个无比真诚的念头——
她以后绝不会再跟这些吃皇粮的人打交道了,和他们在一块,还不如去大街上卖红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