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1 / 2)

宋秀玉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那笑容里的东西,比任何时候都真。

走吧。她轻声说,天快亮了。

崔元贞看着她,想说点什么。

可她能说什么?

她只是又抱了她一下,紧紧的,然后松开手,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

宋秀玉站在那里,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含着泪却笑着的脸上。

崔元贞也笑了。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很亮。

崔元贞走在竹林小道上,一步一步往外走。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一头散落的青丝上,照在她带着泪痕的脸上。

她走得很快。

不是不想慢,是不敢慢。

怕一慢下来,就会回头。

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走出竹林,走到湖边,她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那竹林深处,那一点昏黄的光,还亮着。

有一个人影,站在院门口。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可她知道,那是谁。

崔元贞站在那里,望着那个人影,望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挥了挥。

那个人影也抬起手,挥了挥。

崔元贞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里。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李夫人

崔元贞是腊月里被寻回的。那日她正坐在扬州一家客栈的窗边发呆,窗外就是运河,来来往往的船只挤在水面上,船夫的吆喝声混着水声,嘈嘈切切地响成一片。她靠着窗望着那些船,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那段日子她常常这样,一坐就是一整天,不思考,也不愿意思考。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以为是店小二来送水,没有回头。直到那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十二娘。她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慢慢转过头去,看见崔泰之站在门口,风尘仆仆,满脸疲惫,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她站起来想笑一笑,可嘴角刚扬起,眼眶就红了。崔泰之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忽然伸手狠狠揉了揉她的脑袋,只说了一个字:瘦了。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崔泰之没有让她哭太久,只是拉着她坐下,要了一壶热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喝了下去。茶很烫,他被烫得龇牙咧嘴,却还是一口气喝完了,然后说:父亲病了。崔元贞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又说:母亲也病了,大夫说是急火攻心加上忧思过甚,不算什么大病,可你再不回去,就要拖成大病了。

崔元贞沉默着,窗外船夫的吆喝声还在响,一声一声的像是催着人往前走,那声音和洛水上的腔调完全不同,软软的、弯弯的,可此刻听在她耳朵里,却像是一下一下敲在心上的鼓点。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那门亲事,还作数吗?崔泰之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愧疚,他说:作数。宗室李家那边说了,只要你回去,婚期定在明年三月。三月,还有将近三个月。崔元贞望着窗外那条运河,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想起在杭州的那几个月,想起西湖边的那些清晨和黄昏,想起那个人,那些画面像一幅幅画在她心里一页一页翻过去,然后她闭上眼睛,把它们合上了,说:大哥,我跟你回去。

回到崔家以后的日子,比崔元贞想象中更难熬。父亲确实病了,虽然不重,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从前那个挺得笔直的身影变得有些弯了,看到她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好,就再也没有别的话。母亲抱着她哭了整整一个下午,哭完了擦干眼泪,开始张罗婚事。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套一套的礼仪走下来,比她在杭州漂泊的那些日子还要漫长。她就像一件摆在案上的东西,由着别人量尺寸、定款式、选料子,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因为答案已经不重要了,她回来了,这就是答案。

李家的聘礼是三月初送来的,整整三十六抬,从铜驼陌这头排到那头,红绸锦缎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睛发花,引来半城人看热闹。崔元贞站在自己院子的窗边远远望着,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去,从箱底翻出那柄软剑。她把剑擦了又擦,磨了又磨,剑身在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像是还认得她。她练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满身大汗、手臂酸软才停下来,然后坐在廊下望着那棵已经发了新芽的枣树发呆。九姐走的时候这棵树还没有结果,如今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婚期定在三月底。出嫁前那天晚上,母亲来她房里坐了很久,说了很多话,无非是嫁过去以后要孝顺公婆、敬重丈夫、持家有道这些老生常谈。崔元贞一一答应着,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可那笑容底下是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母亲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十二娘,往后的日子就得你自己过了。门关上了,崔元贞一个人坐在床边,望着那盏快要烧完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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