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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那头的学姐踮着脚,去够最高层的一本书。
指尖差了两寸。
张清澜三步并两步过去,站到她身后,伸长手臂,把那本书取了下来。
是一本旧版的《唐诗别裁集》,蓝布面,边角磨圆了。
“给。”她递过去。
易钧泠接书的时候,抬起头。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很近——她站在书架和张清澜之间,头顶是那个人还没收回去的手臂,旧书的味道里,混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甜的柑橘气息。
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乱了半拍。
“谢谢。”她接过书,若无其事地退开半步,低头翻起来。
张清澜站在原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那个姿势几乎算半个拥抱,耳朵“轰”地一下烧起来,慌忙转身,假装去看架上的《无机化学》。
书店老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了看她们,笑呵呵地说:“姑娘,那本《别裁集》,二十年前也有个女学生来看过好多回,没舍得买——后来考上状元,走之前来跟我道别,我还送了她一支笔。”
易钧泠翻书的手,顿住了。
“老板,”她抬起头,笑了笑,“那个女学生,就是我。”
老头眯着眼睛打量她半晌,一拍柜台:“哎呀!状元姑娘!我就说嘛,这个看书的架势,错不了!”他又看看旁边的张清澜,“这位是——”
“我学妹。”易钧泠说。
三个字,不轻不重。张清澜在旁边听着,心里某个地方,被这三个字轻轻烫了一下。
不是“朋友”,不是“相亲对象”,是“学妹”。
一个把她放进自己过去里的称呼。
那天她们买下了那本《别裁集》。出门的时候,易钧泠抱着书走在前面,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张清澜。”
“嗯?”
“你刚才在化学架那边,”她的眼睛在老街的光影里,带着一点探究的笑意,“站了二十分钟,一本书都没买。你看的不是书。”
张清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一直在看我。”易钧泠下了结论,用的是陈述句。
“……对不起。”
“道什么歉?”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飘在老街的风里,“我又没说不让看。”
正月十二,河边。
湘城有一条穿城而过的河,冬天水浅,河床上露出大片大片的卵石。两个人沿着河堤走,走得很慢。冬日的太阳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
走到一处人少的地方,易钧泠忽然停下来,捡起一块扁圆的卵石,侧身,甩腕——石子在水面上跳了四下,才沉下去。
“小时候练的。”她拍拍手,语气里有一点难得的得意,“我最高纪录是七下。”
张清澜也弯腰,在卵石堆里挑挑拣拣,挑了一块又扁又匀的,掂了掂,侧身,出手——
石子在水面上轻盈地跳了八下,才恋恋不舍地扎进水里。
易钧泠:“……”
“打水漂有讲究的,”张清澜认真地解释,“入水角二十度最优,出手要平,腕力要脆,石子的扁平比和转速——”
“张清澜。”
“嗯?”
“你是不是什么都要赢我?”
“不是!”她吓了一跳,赶紧摆手,“学姐,我重新打一个,我打三下——”
易钧泠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弯腰又捡了块石头,掂了掂:“不用。我宣布,这个项目我认输。”她顿了顿,斜睨她一眼,“但是张清澜,你记住,这是你最后一次赢我。”
“记住了。”张清澜立正。
“记下来了吗?”
“记下来了。学姐认输项目:打水漂。”她一本正经地,“有效期:永久。”
易钧泠笑着去捶她,她站在原地不敢躲,结结实实挨了两下,还笑得一脸灿烂。河风把她的笑声吹得很远,混着水声,惊起芦苇丛里两只越冬的水鸟。
笑闹完了,两个人在河堤上坐下来,看太阳一点一点往西沉。
“张清澜。”
“嗯?”
“我问你个事。”易钧泠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看着河面,“你别嫌我多心——你对谁都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