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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听得出她在取笑,也不窘,只把油纸包往回收了收:“先生若不想要,我带回去便是。”

“栗子又没得罪我。”

唐梨伸手接过来,随手搁在木案一角。她今日生意不算忙,刚替一个老人写完寄往外乡的家书,沈砚便在旁边坐了片刻,说起前些日子借给她的那册旧注。两个人聊了小半个时辰,沈砚见又有客人过来,很自然地起身告辞,没有继续占着位置。

唐梨目送他走远,拆开油纸,自己剥了一颗栗子,又把纸包往旁边推了推:“吃吗?”

月见坐在木案另一侧,目光落在那包栗子上,却没动:“这是沈砚送你的。”

唐梨剥栗子的动作停了停:“所以?”

“他应当有意与你亲近。”

“我知道。”

“那这东西……”

“你吃一颗,他就不喜欢我了?”唐梨把剥好的栗子递过去,眼里已经有了明显的笑,“还是说,他送来的东西只能我一个人吃,旁人碰了就坏了什么规矩?”

“并无这种规矩。”

“那就拿着。”

月见最终伸手接过。唐梨看着她低头认真端详那颗栗子,像是接过来的不是吃食,而是什么必须先分辨清楚用途的物件,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月见抬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唐梨往嘴里又丢了一颗,“就是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你看,又来了。”

月见显然没听明白,唐梨笑得更厉害。

这段时间,月见出现在长街上的次数越来越多。最初她总坐在对面的茶摊,一坐便是大半日。唐梨一开始只当她是哪户人家出来的姑娘,衣着不俗,规矩又多,大约是家中管得严,平日少在外面走动,所以对街头巷尾许多寻常事都显得格外认真。后来见得次数多了,她又觉得这个解释似乎也不完全说得通。

月见不像普通的深闺小姐。她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镇定,人多的时候不躲,碰上争执也不慌,偶尔有人在铺前吵得厉害,她只需抬眼看过去,对方竟会莫名收敛些。可偏偏这样一个人,不会讲价,不懂赌输赢之后到底是谁给谁钱,第一次来时还拿一枚玉扣抵两句问话,认真得让唐梨怀疑她是不是从小到大都没人告诉过她,一文钱能买些什么。

唐梨最后给她找了个最合理的解释——哪家教养极严的大户姑娘,大概平日见的人少,规矩学了一身,真正接触市井生活的机会却不多。

比如月见第一次问她为什么茶摊老板明明说“今日不赊”,转头却还是把茶递给了隔壁卖菜的妇人,唐梨便托着下巴答:“因为她明日还会来。”

月见不解:“若明日也不给呢?”

“那后日。”

“若一直不给?”

“那老板自己会去要。”

“既然如此,为何今日还说不赊?”

唐梨沉默片刻,伸手指了指茶摊:“你自己问。”

月见真的起身去了。茶摊老板被她问得一脸莫名其妙,最后憋出一句:“我就那么一说。”

月见回来以后眉头皱得更紧:“他说的话,与他做的事不一样。”

唐梨差点笑趴在桌上。

从那以后,她越来越喜欢逗月见。并不是因为月见笨,恰恰相反,她学什么都极快,许多事情只要说明白一次,就不会再错。她只是不熟悉这种没有明文规矩的人情世故,也习惯把别人说出口的话先当真,再一点点发现人其实并不总是那么直白。

唐梨觉得新鲜。她每日替人写的,偏偏都是那些不肯把话说明白的人。来写家书的说“家里都好”,其实是想问你为什么还不回来;来写退亲文书的说“是我福薄”,其实是再也不想替那个男人遮掩;来写诉情信的说“只求她安好”,写到最后才承认还是希望对方回来。

月见却不是。她说不懂,就是真的不懂;说知道了,便是真的记住了。

有一日唐梨随口问她:“你以前是不是没什么朋友?”

月见想了一会儿:“认识的人很多。”

“我问的是朋友。”

“有何不同?”

“你会跟那些认识的人说,隔壁茶摊老板今天把盐错当成糖放进点心里吗?”

月见沉默。

唐梨便知道答案了:“你看,这就不一样。”

“朋友需要说这些?”

“不需要。”

“那为何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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