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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浩大, 一旦开工, 秦国的人力物力就会被拖在关中, 他们东出的脚步, 就会慢下来。”
韩王沉吟片刻, 问:“此计有几分把握?”
老臣说:“渠是真的,灌溉也是真的,但工期也是真的,至少需要数年,动用十几万民夫。”
韩王沉默了一会儿,劝降书就摊在他面前,韩非的名字印在旬报上,墨迹早已干了。
他把劝降书合上,手在封皮上停顿了下,说:“那就让郑国去,他是韩国最好的水工,让他带着图纸去咸阳,告诉秦王,这条渠能让关中变成天府之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帘低垂,没有看任何人。他知道自己在把韩国最好的水工当弃子用。
郑国领命的那天,新郑下着雨,他把多年画的图纸装进竹筒里,用油布裹了又裹。
郑国的弟子问他:“韩王让老师去疲秦,老师为什么还要去?”
郑国嘴角动了动,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认命和奇怪的庆幸,自嘲道:“至少,这渠是真的。我在韩国这么多年,没有人让我修渠。现在有人让我修了,虽然不是韩国。”
他说完,低头看了看怀里裹了油布的竹筒,那里面是他大半辈子的心血。他知道韩王在利用他,但他也知道,如果不去,这些图纸就永远只是一堆纸。
郑国把竹筒背在身上,走出城门,那天雨下得很大,他没有撑伞,只是把竹筒抱在怀里,怕图纸淋湿。
郑国到咸阳那天,是个晴天,他在驿馆里等了几天,才被召上朝堂。
郑国把图纸展开的时候,满殿朝臣都安静了。
泾河和洛河之间,一条干渠蜿蜒数百里,沿线标注了拦水堰、分水闸、退水渠、灌溉斗渠的精确位置。
郑国的手指点在图纸上的渠首位置,他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得很慢,每一个节点都要停一下,解说:“这条渠,渠首在泾阳,引泾水东流,干渠沿北山南麓,一路经过三原、高陵、栎阳,最后注入洛河。建成之后,能灌溉关中渭北地区四万余顷农田。”
“在下在泾河边住了七年。”他的手指从渠首沿着干渠的虚线慢慢往下走,那条线蜿蜒穿过图纸上的山川与河谷,穿过他人生中最年富力强的七年,“拦水堰该修在哪儿,分水闸该设在哪儿,退水渠该怎么走,每一段渠线都是用脚走出来的。”
他停了一下,眼睛没有离开图纸上那条蜿蜒的虚线,嘴角浮起一抹淡笑,没有自怜只有庆幸,庆幸那天抱住了图纸。
他说:“在下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泾河涨水,把在下的草棚冲走了。在下抱着图纸站在河对岸,看着草棚顺水漂走。那时候 在想,这条渠要是修不成,在下这辈子就只剩一张纸了。”
满殿无声。
郑国说完,把图纸往前推了半寸。
吕不韦当场反对:“灭韩在即,十几万大军的粮草辎重每天都在消耗,哪有余力再开一条数百里的渠?大王,臣以为此渠不可修。”
宗室族老看了吕不韦一眼,宗室和相府从来不对付,但今天在这件事上,他罕见地和吕不韦站在了一起。
宗室族老站出来,语气更尖锐:“此渠工程浩大,动辄十几万民夫、数年工期,分明是韩国的疲秦之计。韩王怕秦国东出,便派个水工来修渠,想用这条渠拖住我大秦的国力。大王不可中了韩人的圈套!”
嬴政没有当场表态,目光从吕不韦脸上扫过,又从宗室族老脸上扫过,最后落回郑国的图纸上。
他看着郑国展开的图纸,问了一句话:“这条渠,你画了多久?”
嬴政看着郑国,这个韩王派来的水工,站在秦国的大殿上,抱着他在韩国画了七年的图纸,说草棚被水冲走的时候他只想着这条渠。
七年前,他在兰陵用树枝在地上画框架图,旁边没有人问。
荀子先生不问,韩非不问,李斯也不问,只有阿娘在他把树枝放下之后问他那句,“你画的是什么?”
这句话他等了很久,现在站在大殿上的这个人,和他一样,也等了很多年。
郑国错愕,他原以为秦国会和其他国家一样,听完他的方案之后客客气气地送他回去,然后不了了之。没有人问过他的图纸画了多久。
他抬起头,看着王座上那个少年秦王,发现对方也在看他,那种眼神他在韩国从来没见过,在赵国、魏国、楚国都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