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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是因为这个?

李堰哑然。

不过他还是应了一声:“梁兄安心,杨大人那里,我大约还是有数的。”

……

灵武的乡民们虽不对李堰抱有太热络的态度,但毕竟梁稼在此,贺绳又忙活着发话,还是匀出了一个可供安身的窝棚。外面环绕着挖了一圈烟道,将窝棚围在其中供热,形似火炕。

稻草和木板搭出的狭小空间,此刻挤进两个身高腿长的男人,不免拥挤。李堰知道自己更占地方,解了裘衣就往边上缩去,生怕碍着梁稼的事。

“你再往外挪,就挪出去了。”

梁稼倒是泰然自若,夜间能有个棚子睡一睡,不至于幕天席地,已经是夜不收眼中相当舒适的待遇了。

“我有令牌,能带你回城。放着好好的家不回,非得在这儿过一宿?”

梁稼又问:“李大人,你咋想的?”

李堰抿抿嘴,脸色发红:“治凌的事故往往出在半夜最冷之时,我留一晚,看看他们是如何处置的。”

他看一看衣衫半解,半倚半躺的梁稼,有些窘迫:“我没挤到你?”

“你还能比哑巴更占地方?”梁稼懒懒一笑,“往常我总挨着哑巴睡……”

他摸一摸盖在二人身上的驼裘,里衬的绒毛密扎。

“这手感,确实像哑巴。”

“你怎么会和哑巴挤着?”李堰问。

“草原上,哪儿有窝棚给我们睡?春秋时节,晚上太冷,只能和马挤在一起暖和暖和。”

说起马来,他头头是道:“马肚子是最暖和的,春天那阵,过冬的绒毛还没褪干净,缩着靠着可舒服了……哑巴还算乖,我睡着它不动弹。有些马,趁主人睡了要去嚼面巾,等人一醒来,那个味道。”

梁稼咂咂嘴,打个哈欠:“反正哑巴给面子,我是没尝过。”

这本是讲出来做异闻奇谈的笑话,拿来哄小孩子开心正正合适。但李堰却丝毫没有开怀的神情,反倒是揪着问:“你……夜不收每次出长城,都是如此吗?”

“你好奇这个做什么?”梁稼瞟他一眼。

这是想听故事了?

李堰突然意识到什么,忙道:“能让我知道吗?能的话,我想听你讲。”

“……这又不是军图布防,有什么不能的?”

梁稼渐渐放松了蜷缩的身体,胳膊挨上了李堰的胸膛,又不得已向边上挪一挪。

“这得看是去多远。若去探敕戎前哨的动向,前出个二三百里,快马加鞭,几昼夜不眠不休就回来了。若是再远,去探王庭,或者山中的草场,五百里八百里,最远的一千三百里,那就得和马一同过夜了。”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李堰,字句间是困倦的粘连:“你第一次见我那日,我就是从二百七十里之外赶回来的。”

“两天一夜没睡,魂儿都是飘的,这才误会了,给你好一顿捆……对不住啊。”

“当时要是再看仔细一点儿,应该是能……”

“梁兄,你不要同我道歉。”

李堰低声打断他,胸腔肺腑堵着发涨又疼,好像梁稼的刀正正劈在心尖上。

经年的险象环生刀尖搏命被轻描淡写地描绘成了马肚子上柔软厚实的绒毛。草原之上,需得时刻枕戈待旦,唯有困倦极了,才能窝在马儿身下休息片刻。

火线军情高悬,便得拼命回返,不眠不休带人驰援。

这样的日子,梁稼不要命地过了十四年。

明大夫说,他救了很多人的命,却快把自己连累死了。

李堰深吸一口气,压住了喉咙间呼之欲出的哽咽。他多想劝说梁稼,从此不要再做夜不收,不要再去草原上搏命,只做个袖手闲人,也能躺在功劳簿上安稳一辈子。

但梁稼不可能放下那些仇恨与人命。他终有一日,定要徐飞策和敕戎王庭,血债血偿。

灵州之内,无人对此有任何异议。唯独一个远道而来的李堰,对这人有朝一日埋骨长城之外,抱有异乎寻常的恐惧。

他顷刻间一哆嗦,引得梁稼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抖什么?冷吗?”

“没什么……”

李堰声音发干,小心翼翼拉住梁稼的手。他唯恐再被问下去就要失态,慌不择路转移话题。

“从前那个天狼下凡的故事,你给谭素明讲过,我还要听一遍。”

“行啊,你还点上菜了,”梁稼斥他,“多大了,还要听睡前故事。”